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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别让心老了(散文)

来源: 免费小说网 时间:2019-12-23 15:50:26

小时候,总是见到爷爷独自坐在一把小竹凳上,在院子门前的路边,眼睛深邃地望向远方。

远方是哪里?哪里是远方?我总是这么问。

爷爷总是回答:你的远方是我的家乡,你的家乡是我的远方。

一直搞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
远方在哪里?天涯海角,何处才是爷爷的家乡?

我的爷爷,生于一九一四年,他的家乡是江西省兴国县的一个小山村,当年叫高麻塘,现在叫小溪村。爷爷出生的时候可以说是轰动了四乡八镇,络绎不绝的村妇从各个村寨汇集到高麻塘村。在爷爷家的木屋边等待着,她们带来了许多吃食,这些村妇就这样叽叽咕咕地说着,坐在木屋周围的田间地头,等待着爷爷的降临。

这件事令我很是费解。

后来才渐渐明白,原来当年的江西十分落后,是一个虽然身处民国,却还是依恋着大清朝的封闭落后,原始的地域,有穷山恶水出刁民的绝佳土壤。同时,当年的江西农村,完全是依赖男丁来劳作种田,男丁对于一个农村家庭至关重要。而我太奶奶,居然连续生了八个男丁,爷爷是老九。

在那个巫蛊盛行的乡间,多少妇女希望能沾一点我们家的仙气,给自己的家庭添加男丁啊。所以,这些适龄的妇女,就会从遥远的村寨来到两条山谷之间的高麻塘村,守望着爷爷的降生,献上自己精心准备的果品酒食,只为得到一块爷爷出生时的红布。

当,小木屋里传出爷爷的第一声啼哭,村里的族长高呼是个男孩的时候,整个高麻塘村周围的农妇们就欢呼起来。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后,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。

有一个人在木屋门前堵着,专门收取这些农妇的果品和酒食。一个老妇女,拿着那块红布,利索地撕下一条,戴在刚刚进献过食品的那个妇女的手臂上,说一句:人丁兴旺。

得到红布条的妇女欢天喜地地走了,没有得到的妇女则垂头丧气地拎着篮子,守在门前不愿离去。

太爷爷是一个参加过长毛的人,虽然在战场上冲杀过,却是一个心地很善良的人。他把爷爷抱了出来,那些没有得到红布条的妇女,就急忙把手里的食品水果,往门前放,拥挤着上前来,抚摸新出生的婴儿。人太多,爷爷家的木屋门前又过于狭小,妇女们把水果篮子都踏破了,爷爷家里的人也高声地喊道:别急别急,都能摸,别挤坏了孩子。可是农妇们还是一窝蜂上来,一时间,爷爷那小小的身体上,最少有十几只粗糙且黝黑的手,轻轻地摸着。有些农妇甚至故意拧一把爷爷的小胳膊,引来爷爷响亮的哭声。婴儿的哭声伴随着村妇们的喜悦,在僻静的乡村上空怪异地回响着,很多年来一直被人们争相传言着。

这些淳朴粗野的农妇,唯一的念头就是从爷爷的身上得到孕育男丁的希望。

整个高麻塘村周围都在高喊:小九爷,小九爷来啦。这下家族可算是大大兴旺了。

人们对未来是充满希望的,尽管在极度恶劣又毫无希望的环境里。

所以,爷爷后来就一直叫小九爷。这个称呼成了他的外号,第二个名字。在外面的村子,可能不知道他的大名,但是说起小九爷,是人人都知道的。

许多年后,还有农妇会说,当年我得到过小九爷的红布,当年小九爷吃过我家的米酒。

爷爷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生长起来,不管后来爷爷去了多少个地方,那个穷山僻壤里的小村子,是他的家乡,而现在那个家乡对他而言是遥远的天涯。

后来,爷爷长大后,家里穷,九个男丁看着风光,却给太爷爷带来了巨大的压力,爷爷的哥哥们要吃饭,还要结婚娶媳妇,盖房子。就凭家里的几亩薄田是满足不了这些需求的。

家里的日子原本就过得紧巴巴,经常紧紧地攥着,手心里,除了一把黄泥,根本没有半个铜板。于是,有几个哥哥就去给地主当了雇农。爷爷岁数小,就跑到江里面打渔,打上来的大鲶鱼,往往可以卖给饭店或鱼丝厂,价钱还算公道。后来,爷爷自己说,童年虽然很穷,但是真的没吃什么苦。家里哥哥们让着他,父母惯着他呵护他。而江里他总能打到大鱼,能卖好价钱。

爷爷十几岁的时候,兴国县闹出了大事件。

一队叫共产党的人开进了兴国。并且把兴国边上的瑞金县当了首都,还把兴国县划成了苏维埃第一模范县。号称:英国美国不如兴国!

就在这一年爷爷参加了少先队,成为一名手里拎着红缨枪的红小鬼,经常在县城的路口上执勤。

兴国县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县城,潮湿闷热,爷爷在这样的环境里居然长了个一米八的大高个,在路口执勤时很是威风。

爷爷的哥哥们也纷纷参加了红军,编在各个部门,轰轰烈烈的开始打土豪分田地。

太爷爷当年闹过长毛,算是有革命经验,但是这次采取了反对态度,无论如何不同意爷爷去闹“红毛”。(红毛:当年农村人对红军的一个称呼。)可是备不住爷爷自己愿意去。太奶奶更是不放心,每次爷爷去路边执勤,检查路条什么的,她都放下手里的农活,偷偷跟着这个宝贝儿子去看,害怕检查路条时发生冲突,伤害到爷爷。

爷爷的一个哥哥当了正式的红军士兵,每每看见父母这样,总会给二位老人做思想工作。但是二位老人是死活不愿意松口。最极端的事件发生在一次红小鬼去执勤的时候。那时候爷爷虽然算是少先队员了,可是不算正式的红军,晚上还要回家睡觉。第二天再去执勤。

晚上爷爷睡觉后,太爷爷把房门从外面反锁了起来,不准爷爷去参加革命活动,爷爷就从木屋的二楼爬墙下来,借了一个红缨枪去执勤。太爷爷得知消息,于是就把当年的大刀取出来,并带了一捆绳索,准备把爷爷抓回来。可是,爷爷那时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,周围的山岭比自己家里还熟悉,一猫腰钻山林子里面去了,太爷爷怎么也找不到他。村里的人也不敢劝太爷爷,毕竟他老人家是练武术的出身,跟着长毛还打过仗,三五个人说切了菜就切了菜,是一点不含糊。(切了菜:杀人)

最后打动太爷爷的不是红毛的首长来做工作,而是一件小事。

爷爷家里穷,九个男丁都是文盲,一个大字不识。太爷爷和母亲也是同样的文盲。除了一身武艺,太爷爷也就只会耕田。

红毛的队伍上,有人却是识文断字的。并且这些识文断字的人,会在爷爷他们这帮半大小子执勤之后,义务的教他们读书写字。爷爷那天把自己的名字给歪歪斜斜地写了出来,还歪歪斜斜的把太爷爷的名字给写出来,而且几个参加红军的哥哥也都认识字了。这让当年的老长毛开了眼界,看着石板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字,可能是心潮澎湃吧。祖祖辈辈耕田也没出过一个识字的人,现在居然认识字了,爷爷的一个哥哥还能简单地读懂告示上的文字。

这一下,击中了太爷爷。号称和长毛们打过九江城的太爷爷,第一次觉得看见了和以往不同的希望,自己家也有人不是握刀把子,而是握笔杆子,当时的激动已经无法想象。

结果就是,家里九个男孩,除了老大当时刚结婚,父亲把他留在身边养老,其他的八个男孩,太爷爷都给送去参加了红毛。

至今,在当年那个苏维埃共和国的往事,爷爷已经记不得许多了。唯一的印象是,苏维埃政府被围剿的实在没法了,准备长征。突破包围长征。

在太爷爷太奶奶的心里,在家里闹闹革命就算了,要离开家,去遥远的北方,那是绝对无法想象的。老人们情感很难得表露,所以在爷爷和哥哥们准备北上的时候,整个家里都是沉默的,一屋子的人,却连针尖落地的声音也能听见。

太奶奶更是以泪洗面,并且带着哭红的双眼,连夜在赶制孩子们过冬的棉衣和被褥,几个邻里的妇女也都一块过来帮忙。

该出发的日子,所有红军的家属都赶到山南,为即将远行的孩子送行。太爷爷没有去,他一个人在老屋子里,默默地洗磨那些没有人使用的农具。他的孩子们再也不会使用农具,而是使用武器了。那把跟着他打过九江城的大刀,他系上了一条红缨,送给了爷爷。

所以爷爷在一群即将出征的战友里,是格外的醒目。一是个子比同龄的伙伴都高大,关键还是背后背着一把杀气腾腾地开山刀,刀把子上血红的缨穗,随风飘舞,用家乡人后来的话说:隔着三里地也能看见小九爷的人和刀。幸存的老人,对这一幕是念念不忘。

就在队伍将要离开,互相告别的时候,围剿红军的白军已经从山南包抄了上来,原本悲怆的送别就立即被战斗的号角给替代了。

太奶奶跑到带队的连长面前,拉住人家,说:我家的娃子还小,请长官千万要照顾一下,别让孩子看血,看见血,孩子的心就老了。

连长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,点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

红军的连队,就这样冲过了山峰,奔向山南,在那里和一支白军进行了交锋。那也是爷爷长到十八岁的第一次血战。

冲锋号角在山谷间回荡,年轻的江西兴国籍的战士前仆后继,把围剿的白军给打散了。时间紧急,队伍立即就向贵州方向开拔,爷爷都没来得及和母亲道别,他只能远远地回头眺望,在山顶,那些兴国籍红军的家属,都不忍散去,他们听见枪声,就一起爬上山顶,提心吊胆地眺望着远处的战场。

太奶奶爱子心切,甚至冲到了刚刚结束的战场上。

战场上,这里一具死尸,那里半截身体,硝烟尚未散去,小溪水都被血水染成了红色。

太奶奶跌坐在一块染红鲜血的青石上,嘴里叨念道:哎,这么多血,孩子啊,你的心老了,可别让心老了呀……反反复复地念叨着,直到爷爷的大哥从村里跑来把老母亲接回村子。

很快,太奶奶就突然从一个健康的农妇,变成了老太婆,时间瞬间拿走了她的美丽年华,而爷爷也带着那颗看惯了鲜血的小小心灵,踏上了北上的路。

远方是哪里?哪里是远方?我总是这样问爷爷。

爷爷总是坐在自家院子门前的路边,面朝南方,静静地坐着。

爷爷总是回答:你的远方是我的家乡。你的家乡是我的远方。

在翠岭下的血战之后,爷爷就参加了二万五千里长征,直到一九五三年才再次回到阔别近二十年的高麻塘村,此时已经物是人非。

爷爷在抗日战争时期,一次战斗中背部中弹,伤到了脊椎上的神经,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子,变成了佝偻着的人,看别人都需要抬头。

留在家乡的大哥,躲过了白军对红军家属的疯狂报复,又躲过了日本鬼子的屠杀,是当地农会主席,腿上中弹,变成了一条腿。

当年,那个气吞山河的太爷爷和柔情似水的太奶奶,都已驾鹤仙去了。

爷爷的大哥唯一记得的就是:小九,你心老了吗?妈妈怕你心老了。

一声无言的叹息,犹如夏夜里的一片云朵的变化,转眼之间就消失无形,但是落在你的眼里,是无垠的忧伤。

小九爷,你的心老了吗?

这个问题只有母亲会关心,母亲才会担心孩子变老。

而邻里的乡亲们,却流传另一个传说:小九爷是刀枪不入的。即使日本人在背上打了一枪,用三八大盖打了一枪,小九爷也没死,不过是驼背了而已。

所以,爷爷回乡,再次引起轰动。所有当年的红军家属,都又一次拥挤到爷爷家的小木屋。

这一次不是来求生男丁的运气。而是要给自己的期盼,一个决绝的念头。

许多乡邻们追问自己家男丁的情况:

清伢子,小九爷你见到吗?怎么清伢子不回家呀。都胜利了,我和清伢子的妈妈盼他盼的眼睛都瞎了。

小九爷,知道小勇的消息吗?当年不让去不让去,从家里跑了,连一封信也没有带回来,他老子死的时候没人给抬棺材呀。

小九爷呀,打不死的九爷,是不是我爸爸死了。我都二十多了,我娘守寡,不知道我爸爸还回来吗?

我好恨啊,小九爷,我那个男人跑了红毛,就像断了线的风筝,就是江背村的李来发,你见到他叫他回家呀,儿子已经定亲了,还没看过亲爸……

八万参加长征的红军,其中四万多是江西省偏远山区兴国县的子弟兵,长征二万五千里,一里路有一名兴国籍的红军战士壮烈牺牲。

爷爷家里八个男丁参加红军,到一九五三年,爷爷返乡的时候,除了家里的大哥和爷爷二人还健在。其他的七名男丁,都在长征和抗战中牺牲。爷爷连这七位哥哥的尸骨都找不到。

万里长征万里血。

别让孩子们看到血呀,这样他的心会老。

别让心老了。

万里长征万里血。

谁的心不会老?

许多年以后,我问:爷爷,为什么我的远方是你的家乡,我的家乡是你的远方?

爷爷说:这个繁华的都市,是你的家乡,你生在这里,长在这里。而我的家在遥远的南方,穷乡僻壤的兴国县。那里有一把开山的长刀,埋在地下。刀把子上红缨穗飘舞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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