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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没骨姑苏(散文)

来源: 免费小说网 时间:2019-12-23 18:20:04

朋友于姑苏颇有微词,究其原因,原是当日他匆匆路过姑苏,于一隅饮茶歇息,正好观得一出评弹,男子油头粉面,女子脂粉花容,两人张口绵软甜糯,句句都软糯不明且婉转无由,倒了朋友的胃口,回到北地,竟说姑苏凭得了一个好名声,其实是没骨头的。

这句定义,让我思忖良久。

姑苏气候温润,无大风大雨;姑苏腔软如香糯,少铿锵有力;姑苏食物入口甜腻,缺麻辣咸香。加上世人多用粉墙黛瓦,弄堂窄巷,吴侬软语,桨声灯影这些女性色彩浓郁的词汇,形容姑苏的气候和人事,倒真个曲解了姑苏之名。以《奇迹之城》盛名的门多萨曾说过:城市有一种精神,或者说一种情绪,一种生活方式。而姑苏的灵魂和骨头,恰恰在它日常的精神、情绪和生活方式中彰显无遗。古道、古桥、古木、园林、建筑、寺庙、姑苏腔、城河水……所有这些,其实均是姑苏数千年风骨的修为,也是姑苏于人于世最真实的呈现,它以坦荡无遮的情怀,准确、真实的样貌,接纳并于人类文明中不断修缮着自身。

姑苏自古文人荟萃,雅士唐寅的诗画,可谓流传千古。但人们接纳的是当年电影里的风流才子唐伯虎,除观花修竹,酌酒吟诗外,抱着“但愿老死花酒间,不愿鞠躬车马前”的决心,疯癫而自知,做得神仙样。当传说跟历史碰撞触火花,人类更愿相信带有虚构的那一面。电影为求票房,嬉闹应景,胡编滥造,连大名鼎鼎祝枝山,亦只会描一只小鸡仔,赚足了人的眼球和荷包。但在另一层面,又将姑苏人的心细如发,悠闲自在,于生于世的恣意随顺,刻画的淋漓尽致。

最喜沈三白,那可是男人之典范,最具姑苏骨。后世女子,谁不曾臆想做回芸娘,被一个男子贴心尽情地懂着、惜着,如人如己?沧浪亭如今流水清澈,绿植如旧,于翠玲珑小坐,但见修竹如林,附影粉墙,恍然隔世。浮生六记里有“风生竹院,月上蕉窗,对景怀人,梦魂颠倒”之句,时竟一一对应。闺房记乐中,有七月望一节尤为动容,两人小酌畅饮,周遭竹林密集,水声幽咽,月至中天,忽阴云如晦,芸娘愀然:妾能共君白头,月轮当出。月当然听不懂芸娘心意,辗转不出。“余亦索然。但见隔岸萤光,明灭万点,梳织于柳堤蓼渚间。余与芸联句以遣闷怀,而两韵之后,逾联逾纵,,想入非夷,随口乱道。芸已漱涎涕泪,笑倒余怀,不能成声矣。”悲欢同半,人情之暖,转眼就要成空,世间事,往返颠倒,谁亦难逃分崩离析。此时,亭台、流水、柳堤,茂竹,均静默无语。而后,又经一物入湖的惊吓,更令人于人世有了无限恐惧。无白头,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吧?伤者自伤,逝者自逝,各个自在。当然,三白是最难定位的男人,柔情似水,又清雅有趣,要说风骨,是愈老愈坚,即便磨难重重,亦铮铮不惧不妥协。

姑苏骨头最硬的男人,该是那个将深仇大恨深藏于心而忍辱偷生,后为过韶关,一夜白头的伍子胥吧。史书中,姑苏的阊门与姑胥门、蟠门、蛇门、缪门、干将门、巫门、望齐门合称姑苏八门。阊门亦为破楚门,当日孙武、伍子胥率吴军伐楚,自此门出发,又凯旋,阊门自此成为姑苏“气通阊阖”的首门。两千五百多年前,伍子胥相土尝水,象天法地,在江南平原上筑起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土城———阖闾大城,亦今日姑苏城,城墙以泥土夯筑而成。后虽数次重整,但一直保持着伍子胥当日主张的必立城廓的风貌。姑苏八门中有胥门,传说是姑苏人于伍子胥的念念难忘。又传,当年吴王信任奸佞,逼伍子胥自尽,伍子胥死后的头颅被挂在城门上示众,于是这座城门就被叫做胥门。还传伍子胥筑城之时,为防日后不测,先用糯米制成了一批砖,砌在了墙内。临终前他告诉家人,如果以后发生粮荒,就去城墙下把糯米砖挖出,可以果腹。吴国亡后百姓遭灾,糯米砖的消息也传了出去。居民开始掘城砖果腹,度过了灾荒。后民众感念将军恩德,姑苏人每年过年必吃的糖年糕,便是用来纪念这位姑苏城创始人的。喜欢这则传说里的温暖可心。《红楼梦》第一回有:“东南一隅,有处曰姑苏,有城曰阊门者,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。”这阊门,即是姑苏人口中的“金阊门银胥门”。阊门与胥门,历来为热闹之所。胥门为皇帝登城的入口,城门口宽敞的地面专供大军登陆。当日,吴王或许亦有在此观五湖之愿?未知。但伍子胥天生所携带且赋予姑苏城的风骨,却是无法抹杀的。

出阊门,便是上塘街和山塘街。唐宝历年,白居易从杭州调任苏州刺史,开凿西起虎丘东至阊门的山塘河,山塘河河北修建道路,称为“山塘街”,“七里山塘”从此得名。

山塘街跟平江路都有几千年多岁了,几千年来,支撑着姑苏屹立不倒的躯体。跟平江路不同的是,它更具商业气息,这亦是姑苏与时俱进的一种适应吧。姑苏好养蚕,遂有刺绣。中国四大名绣中,苏绣占有四分之一江山。苏绣,以其特色浓郁,构思巧妙、绣工细致、针法活泼、色彩清雅而独树一帜,至今已有两千年历史。主要以直针、盘针、套针、长短针、抢针、平针为主。刺绣是极为细致用心的一种手工,早年间,我曾绣过简单的图案,眼手需一致是基本,但要想绣出一幅有神态意蕴的绣品,是难上加难的事。有句谚语说,画虎画皮难画骨。越是死寂的物,越有灵魂的藏匿。当日,即便简单绣品,一不留神,针会刺破指尖,一幅绣上,总有沾染的血迹。山塘街有苏绣作坊,一位老奶奶趴在架子上绣,头全白了,弓着的身子陷在阴影里。针起针落间,气定神闲,仿佛一生时光都历历在目,成竹在胸,并将它们一一绣做其中。是两只锦鸡,很苏绣传统图案,绣品已近尾声,绣好的鸡身,明明平整,看起来却成立体之像,鸡羽直立,恍惚中就要跳将到地上了。针线也有它自己的风骨,那种小的、却硬的、灵的骨头,组成它的气韵精神。

与苏绣齐名的,该是苏州的丝绸,这种柔如春风,软如雨丝的物中,亦包藏着姑苏隐忍柔韧的风骨。唯亭镇草鞋山曾出土六千岁的纺织品实物残片,而吴兴钱山漾也出土四千七百岁的丝织品实物,吴江梅堰还存有四千年前的纺轮和骨针,及带有丝绞纹和蚕纹的陶,这都说明,姑苏人很早就掌握了养蚕纺丝的技术,并以此为业,壮大发展。有意思的是,北地人均以拥有一块丝绸为荣,似乎丝绸昭示出地位和品味。早年间,家大人有出差公干,某次去苏州,带一包被面回来。是我初次见着丝绸的真样子,纹理分明,花草有痕,摸上去,却是滑的,光的。好像人在冰上走,只是,滑到的,不是脚,而是手。在一块丝绸上滑倒,这种感觉颇为美妙。母亲手没有滑倒,因为她的手上有茧子,粗糙,摸了一下,涩涩的,她只有用脸去感受来自丝绸冰凉的温柔。我拥有的第一件丝绸衣服,是件淡蓝的衫子,襟前有一支小小的梅,穿到身上,感觉是穿了半个春天。但不长时间,洗过,就破了。后来我妈将它剪成三块小手绢,握在手里,小小的。第一次去苏州时,被领到丝绸商店里,有个简易的台子,模特穿了丝绸裙子、旗袍、睡衣在上面表演,那种艳丽或花团簇锦的图案,都是不适宜我的。商店里,蚕丝被芯垒的老高。同行的人都买了裙子,白底黑花的,绿底红花的,或者桃红的,翠绿的衣服。我买了一块鹅黄的围巾,觉得,它最像姑苏,有绿,有水,还有一种道不明的干净和温柔。平江路上,有一家旗袍专卖店。入,初次见到香云纱,稍硬,触之爽凉,偏深色,未及上身,恍惚眼见深门大院的女子,正逶逶而出,那时,水色荡漾,从她身上的旗袍,一直沿展到河里。水边,惊了那洗菜的人。旗袍美到极致。或许不是旗袍,是人,是情,是来自水乡的旖旎,是欲罢不能,是无法得尝拥有,是永生的遗憾……所有美丽的,悲伤的,无奈的,终是归结到丝绸的美上,根根径纬之间的交错,织成印戳般的骨案,被时间磨损掉,褪色,乃至破损。

平江路,是另一种风情和味道,它是将老铁骨收敛成一个圆弧,为世人呈现出世外桃源、团团锦绣的景象。无论细雨氤氲,还是晴日嘉好,每次,均会拂去我身上携带着的北地风尘。某次去的早了,许多店铺未开,石街上,洒了水,湿漉漉的,阳光照着城河水面上,金光灿灿,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。这里的桥,都是青石桥,均几百年几千前的了。在平江路上走,犹如走在时间古旧的骨脊之上,深怕稍不留神,就会与几百年前的谁碰面,那时,我们肯定无法辨认出彼此,时间是多么浩大而深邃的容器啊。而人是如此渺小,易逝。平江路的每一块青石,石缝间的每一枚绿草,河边的每一株树木,都是几百岁几千岁的沧桑老者,这样的行走,让人心里踏实又惶恐。石头的重量,或许会重过骨头的?时间中,所有的石头已不成其为本身,所谓物老成精,精神,精魂,精灵,恍惚中,我的周遭全是神迹,而我的幸运,在于踏着每一种神的痕迹,蹀躞在现世时间。宋代姑苏城市地图上,平江路就已存在。近千年来,平江路一直保留着河路并行的格局、肌理和长度,小桥流水,粉墙黛瓦,疏朗有致,古色古香。河边,老妪坐自备的折叠小凳,着花绸裳,青绸裤,手提一袋敞开的蚕豆,口里正咀嚼,电动车无声无息划过她的影子,很远处,车在石头的缝隙处,发出“当”的声音。柳枝降下,阳光隔成碎片,洒了她一身。她身后的河,树,桥,再远处的灯笼,船只,都成为平面的背景。

下雨天的平江路,是另一番景致,不像北地豪雨,敲得人心急火燎。姑苏的雨,是匀称有致的,乃至是有情怀的,仿佛筛子筛下来般,细碎,安静,美好。而走在石街上的人们,因为沐浴其中,亦气定神闲,不慌不忙。仿佛,雨来雨住,是无关间隙的。有年轻女子,颈系黛色丝巾,撑一把浅色雨伞,缓缓与我侧身,雨在她的伞面上,发出蹦蹦的响声,仿佛在跳舞。这种欢悦,是我所陌生的。土生土长在姑苏的苏眉说,她喜欢雨,喜欢姑苏的梅雨,雨天,人静且喜,对生命涌出万般感恩。我们在平江路一家饭庄吃饭,她点了太湖三白,白鱼是清蒸的,银鱼加了蛋,白虾煮熟,又有时令小菜,入口,清而淡。面前人,亦清淡雅致,她的白衫子,白玛瑙手串,仿佛姑苏本来的样子,在最重和最沉、最老和最旧中沉淀,便是最纯,最清,最白的样子吧。

大儒巷有一个卖烧饼的小摊,专卖蟹壳黄烧饼,苏州特产,咸的里面有萝卜丝,吃起来,竟然有肉的味道。甜的上撒了白芝麻,入口亦是铮铮的声响。姑苏的汤圆是我吃过最大个的,三个圆白的汤圆就是一大碗。在鸡脚旮旯的吃鸡爪,又要了一碗酸梅汤。鸡爪肥厚,入口奇香。熟练者,可将鸡骨在舌尖剔除,出口若小石子,到盘子上,亦有铮铮之声。酸梅汤凉、甜、酸、爽,谁说姑苏小食是红尘软肋?连一碟小食,都这么有气节,姑苏哪有一点软骨头呢?观前街有酒酿饼、桂花糕等,松鼠桂、咕噜肉也是姑苏特色菜肴,都是以蛋清粉面裹了,油煎,加甜酸汁,入口甜爽。生煎包也是过油的,吃过两次,皮是脆的,一咬,里面的油会跑出来,溅到衣服上。认识好多年的朋友也是姑苏人,他在微信上喜欢晒各种面,他做的面,总是清汤,少加点青菜蘑菇。起初,我以为那些面是食绵软的,后吃罢,方知是错觉。它并不比北方的拉面软多少,如果也用骨头这个词来比喻姑苏细面的话,北地拉面的骨头,也硬不到哪里去。

姑苏风骨,还在园林之中,粗粗细细,长长短短,交错排列。夏天去拙政园,正好微雨,游园的人并不多,便可闲闲地左顾右盼。如此,亦是应景的。每到一处,总会停下,面前的景致,有一种委婉多情的留人之意。它的玲珑,它的巧小,有种刚刚好的意趣和自在。历史上只要说到园林,苏州古典园林必无法绕过。这种写意山水园,不仅表明造园者极高的文化修养,且代表了中国建筑的价值和成就。姑苏园林多私人园林,以古、秀、精、雅取胜,“江南园林甲天下,苏州园林甲江南”,这句话完美地诠释了园林之精美和难得。雨中园林,有种真切流动的美。仿佛是一幅画布,雨点是使其流动的介子。深深浅浅的绿意,便缓慢地晕染开去。亭台楼阁又因雨的侵刷,而变得深沉厚重起来。连石子砌成的小道上,积水都教那些凝固的石头荡漾起来,人走在上面,亦愈发轻盈。据说造园时,多以画为本,以诗为题,通过凿池堆山、栽花种树,创造出具有诗情画意的景观,被称为是“无声的诗,立体的画”。所以才给人以品诗赏画之趣。

最妙是在听雨轩听雨,轩前有一泓清水,中有荷花,边有芭蕉、翠竹,轩后也有芭蕉,雨声淅沥,雨珠大小不一,落下来,不同的植物上,有不同声音和意趣。有首有名的广东音乐,《雨打芭蕉》,全曲欢快明朗,有对雨水的欣喜之情,还有对人世美好的感念之意。与之寓意相反的,是李清照的“窗前谁种芭蕉树?阴满中庭,阴满中庭,叶叶心心,舒卷有余情。伤心枕上三更雨,点滴霖霪,点滴霖霪,愁损北人,不惯起来听。”听雨人心态各异,于雨,便有不同的诠释和感受。哭也来得,笑也来得。人生态度,全在这园林、雨水、蕉叶和荷花上。早年极喜欢《穿过骨头抚摸你》,感觉到那种灼心的痛意,却是无悔又无惧的释放。古典园林里的花草树木,亭台水榭,亦有这种到位的抚摸,宛如幼时土炕上的热气,寒夜里的灯火,记忆的骨头,最寻常,但最熨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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