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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东北】临湖而叹(散文)

来源: 免费小说网 时间:2019-12-16 14:05:24

临湖而叹

林柏松

这是旷世的断裂,这是奇异的力的展示;这是巨大的激情的火柱,从大地胸膛里喷发燃烧后遗留的狭长而弥深的伤口。先知和先贤,在湖的上方注视我们,俯瞰一个个孤独的徘徊者和各怀心事的芸芸众生,在四野阒然之时,走在被湖的舌头舔湿的湖畔小径上,让自己的灵魂尽情浸染大自然的生命气息,并深深悟得大自然就是人类的根基,就是人类的来路……

急湍的吊水楼瀑布,像生命的马群,嘶鸣着一头扑下深潭,溅起无数传说和雪白的赞叹;地下森林,似乎还留有喷吐红舌的火网之碎片,那永远是顽强和抗争的痕迹;渤海国遗址上虽无龙椅更迭了,但它的盛盛衰衰仍给人留下许多联想和千古之谜…… 我是后之来者,在命运的中途点,我见到了你,镜泊湖。我背负人生的包裹,像背负旅途的用具。实际上,一个五彩斑斓的梦,就是我全部的行囊了。我沿着一条蜿蜒在半云半雾里的青石小道,足迹零乱地丢在路边,然后,我仿佛闯入一个古老而陌生的世纪,我与你这北方的火山熔岩堰塞湖结识了。

我试想,你的清澈澄碧,不染纤尘,假如没有这如黛如翠的山峦的呵护和陪伴,你将无遮无盖,赤裸裸地躺在这荒郊野外,那是何等地凄清和孤单?诚然,你身边的山,有可行者,有可望者,有可游者,有可居者。正因了你的娟秀和缠绵,它才有春来时淡冶娇美而如笑,夏来时苍翠蓊郁而如滴,秋来时明净多姿而如妆,冬来时惨淡恬静而如睡。我在你身边那层峦叠嶂的人生山脉上屹立,我和你经受同一个太阳的照耀!我全部的生命都在你无边的绿色和清凉中浸泡了!时间平静地流进我的身体,湖水默默,却充满交谈的手指,正轻柔地弹拨我这个虔诚的朝圣者的年龄和激情……

眉睫低垂着,低垂是为了那颗心高悬着。心之高悬,就是为了寻找,寻找那野云孤飞、去留无迹的清雅,寻找那雨在画中、风来八面的曼妙,寻找那奇中出奇、秀中藏秀的奥秘,寻找那天也无尽、地也无穷的渺远…… 镜泊湖,你用你的清纯和天真,呼唤人们的灵魂和血液。人们走近你,面对你动情的眼眸,想象你爱的永恒。在人们还没来得及向你倾吐心声的时候,你的恩泽已从高不可攀的地方纷纷飘下,密密实实地覆盖了他们。我依稀看见,一对善男信女打着油纸伞,在诗意迷蒙的湖畔小径上走过来。累了,他们在湖边坐下。湖水顽皮地咬着他们的脚了,端丽的女孩一声尖叫,然后是嬉戏的笑闹声……

湖水无语,但我们似乎听到了堰塞湖貌似轻盈的步履。湖水有音,那是风与水悄悄地给我们讲述的古老的传说。一条游船,犁破湖面,沉重的变成了轻松,轻松的变成了沉重。人们掬一捧鸟鸣,小鸟想把游人的脚步衔住。结果是踌躇再踌躇,缠绵再缠绵。最后只好把恋恋情怀和挂挂牵牵漫天抛洒开来…… 整个山林也默不作语,它精明而有心计地收藏着人们的哀怨和叹息,也收藏着恋人之间的蜜语和情话。游人当心啊,姹紫嫣红会把人绊倒,山林的精明和心计也会把人绊倒的。在这里,风告诉我们,水告诉我们,我们来自四面八方,我们相亲相爱,有风和水为我们作证。传说,风是神的梦话,一不小心溜到了人间。风从遥远的世界带来许多预言,到了夜晚,风会单独约上你,在湖边的某一处席地幕天的地方,告诉你一个秘密,一个如何解脱痛苦的秘密……

镜泊湖,我们在你的怀抱里,会受到一种独特的音乐的熏陶。抱月湾、鹿苑岛、龟龙湾、快火轮、小钱柜、镜泊山庄…… 在这些去处,都可推窗揽湖,入梦听涛。当夜晚临睡前或清晨早起时,那涛声清亮畅然,圆润如珠,像黑暗中的喷泉突然吐出闪亮的舌头,然后碰响一架躺在林间的木琴一样,让人神清气爽,心旌摇曳。有风无风,风大风小,那声音只有疾徐高低之分,而无喉涩音哑之状。当雾气朦胧时,微风夹杂山林叶子与叶子对搓的伴奏,那声音划过湖面,就如圣乐一般,一切都被过滤得那么纯净,那么清新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奇妙的音乐啊!我可以断言,谁都无法恰当地描摹出它的音韵和内在质地。尤其当我们远远聆听那瀑布之声时,称它万马奔腾?闪电惊雷?风舞林莽?抑或是繁管密弦?不!万马奔腾不足以壮其声势;闪电惊雷亦不能谐其节奏;风舞林莽亦不及它的清奇悦耳;繁管密弦更远不如它的自然天成。

镜泊湖,你秉有万里万洋之力,但听来并不粗暴和狂野;你有时挟来漫天大雨但涛声仍不失其沉雄和浑厚。你被赋予天地间难得的气韵和灵性,所以才如此清雅而不媚俗,气壮而不恣肆。当我们临湖而立时,有人会给我们一叶桨,我们用它拍打起一层层白色浪花,瞬间,浪花又会变成一只只鸥鸟,向很远的地方飞去。镜泊湖,你还像一把奇妙的竖琴,你在忽明忽暗的篝火中尽情地弹拨山水,弹拨世界,之后将你胸中的金戈铁马、迎生送死的情结,从飘逸的宽衣大袖间,十分潇洒而又悠扬适度地一挥而尽。在你这里,岁月无痕,一颗菩提种子落入红尘;在你这里,风花雪月,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沧海桑田。繁花似火,伤感是岸。故事老了,风景依旧;风景老了,仍把人世间的沧桑述说。你告诉我们,不是惟托于醉,方能远离世故。无论何时,只要走进你,就因这景致,人也会变得特别风雅起来。

人生曲曲折折水,世事更更迭迭山。镜泊湖,数万年来,你以鲜活的生命就在这里存在着,你以自己独特的天性和风情立于人世之间。你不仅仅是北国大地上的那一幕花开花落、地老天荒;也不仅仅是文人墨客在你面前吟咏的之乎者也、子曰诗云。你像个宽厚仁慈的智慧老人,双目炯炯,永远注视着大千世界的悲欢离合、是是非非;还有那持之以恒的平常日子、百姓人家。这个世界,从来就没有安稳过,而你的不疾不徐,正好表明你的自信和从容。你临风而不乱,遇雨而不浊,可见你应付事态的非凡能力。你深知:雨袭,终将被你吸收和教化。风吹,无非又增添几朵浪花。就是真有兴风作浪之时,大不了又多了些沉郁之波、愤怒之涛罢了。

我立于你的面前,我认识你的姿态。你始终把自己的痛苦和疼痛深深地压在心底,从不对任何人说起。现在,我的肉体就凝固在你的绿色的底座上。我的手指数着你挣扎过的时间和日子,我在寂静中倾听你的伤口。你的伤口里有蚂蚁和更多的爬行动物进进出出,你的伤口里还有风,有雨,有石头,有黑夜,有烟尘,有人类杂乱无章的脚印和肮脏无比的弃物…… 你被践踏的声音尚未过去,插入黄昏和荒野的喊叫声尚未停止,你只在沉静中把欲望竭力扎向大地深处。最强烈的欲望是无声的。你只在深深的黑暗里疼痛着。最剧烈的疼痛是沉默的。你把那些姿态漫不经心而又顽固地展开成一片风景,让走进你的人们,除去万虑,心如止水。望见你的含而不露的微笑,仿佛再次感受到你那博大的胸襟和伟大的交融!

你要对我说什么?对土地和对高山说过的,对落在你身边又飞去的鸟和一万次滚过你头顶的落日说过的,还有对诗人、对画家、对摄影家说过的?黄昏来了,那轮落日又一次照着一脸沧桑的你和孤单的我。你以你特有的语言和歌唱方式,在黄昏的辉光中以一种巨大的声音和我的灵魂对话,我的身体则像一只绽裂开的果实。黄昏经过你又经过我,黑暗穿过你的躯体又穿过我的躯体,我的生存的痛苦和你的疼痛绞在一起,并向黑暗的深处延伸…… 我们的对话,在大地的深处成为种子。我的文字能否也展开一片壮丽的风景?我的心,我的心呀,和你在这虚幻与真实的时空中,一起激动和沉默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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